张耀升:回家

在台北买了房子后,他开始重複做同一个梦。

梦中的他在深夜时分独坐床上,太新颖的家具与摆设缺乏生活感,他感觉自己彷彿刚从另一个恍惚的梦境中醒来,环视这个还未熟悉的新房子,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接着他听见家门口传来钥匙互相撞击及转开门锁的声响。独居的他起身走出卧房,经过厨房与客厅,走向玄关。周围的灯光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熄灭,犹如他每走一步,就将身后的墙壁与走廊抹上一层灰。当他抵达玄关,唯一的光源只剩玄关天花板上的一盏小灯。

一位老人颓坐在玄关的矮鞋柜上。

老人低头不语,昏暗油黄的灯光打在她的白髮上,把她脸上的皱纹割得既深且长。老人的脸上画着与年纪不符的浓妆。老人的皮肤过度乾燥,抓不住粉,在一片显然是为了强调好气色而涂抹的暖色系粉底中,零星散布着几块脱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老人虽然看起来很疲倦,衣着与打扮却不随便,长祺袍、小披肩、珍珠项鍊与耳环,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参加晚宴回来。

她低头喘气,珍珠耳环摇晃的影子在颧骨部位的腮红上来回滑动。

老人与他之间隔着一个小行李箱,他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行李箱,弯下腰,要将行李提到玄关内。

老人突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的小灯,说:「好累!」

「去哪了呢?」他拉起老人的行李,意外地感到很沉,说:「这幺晚才回来。」

「没去哪。只是回家。」老人依旧看着小灯,说:「老了,走太久,顶不住。」

他把行李拉到客厅,倒了杯温水过来,递给老人,说:「你又回去乡下老家了?」

老人接过茶水,面无表情啜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乡下那里已经不是我们家了,那个房子卖掉了,我在台北买房子了,不要再回去看了。」

通常就在这时候,他会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刚刚的对话很类似他每次回乡下看母亲时的对话,只是立场角色转变。他是那个搭乘廉价长途客运,奔波整天,半夜才到家的游子。

他回乡的次数在工作有成后愈来愈少,并非他不孝,他曾主动接母亲到台北同住,只是母亲总是住了几天便对台北的生活百般不适应,在大城市中觉得特别孤单,他知道生活在台北的寂寞感,于是同意母亲返家。

于是只有等到长假,他才有机会回家看母亲。往往在母亲入睡后他才抵达,因为不想吵醒母亲而自己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但浅眠的母亲总是马上被开门声吵醒。他颓坐在玄关,看见母亲走近,便说:「好累。」

「怎幺了?」

「我现在住台北啊,搭车很远很久很累。」

「台北不是你的家,你家在这里,」母亲提起他的行李,说:「回家又不是上班,怎幺说累。」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的他,在逐渐醒来的过程中,开始思考也许是因为买了房子,更不会回老家,隐然对母亲的等待感到抱歉而做这个梦。他在梦中看着母亲疲倦苍老的脸,母亲始终凝视着小灯,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暗自决定也许过一阵子比较不忙后,要帮母亲买几张高铁车票,让她可以常来看他,也许多住几天,她会比较习惯台北的生活,会愿意住下来。这样等到星期假日,他便可以带母亲出去逛逛,也许替母亲买几件喜欢的衣服,长祺袍、小披肩,以及珍珠项鍊。

一如母亲出殡那天一样。

(本文摘自张耀升《缝》,由群星文化出版,加入新作四篇,重新问世。本文〈回家〉即新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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