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升:众神与野兽(下)

文/张耀升

从小,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人踩人的结构,谁往上爬就狠踹底下的人,旧日同学朋友有了公权力就站到公权力那边,有了钱就站到钱那边,个个都往他这种下层人的身上踩,甚至混了黑道也会不留情面搜刮阿诚这种下层人被白道剥削剩下的残渣。以此类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必定存在着一位充满恶意的神,当那些天真的老师同学还在课堂上讨论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恶,他就已经充满怨怼地认为这世界与人性无关,是「神性本恶」。

如果不是神性本恶,为何他要出生于这样的家庭?父亲酗酒暴力相向,逼得他们为求自保必须反击,而后暂时夺回平静的生活,母亲却承受不起压力而崩溃,落入与父亲一样的自毁?他是无辜地来到这个家庭,他何罪之有?何错之有?

他走向神明桌,将祖先牌位转向背对客厅,在等待母亲回来的过程中不时踱步。

母亲开门前迟疑了一下,推开门后看到他,疑惑地问他:「路过?」

他点点头。

「吃过了?」
「还没。」
「那我去煮饭。」

他在客厅坐下,母亲走向厨房,问他:「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什幺时候吗?」
「不记得。」他打开电视,让家里充满一些他与母亲之外的声响。
母亲把酱瓜、豆腐乳与麵筋、肉鬆端上桌,问:「小孩最近好吗?」
「嗯。」
「改天可以带小孩回来给我看吗?」
「好,改天。」

两人无声吃饭,避免四目交接,母亲突然低声啜泣起来。

「你怎幺了?」
「没事,只是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不要想了,不值得想。」
「你等一下就要走了吗?可不可以陪我久一点,明天是我生日。」
「好,今天是专程回来看你的,虽然没有準备蛋糕。」

母亲抬头看着他,自言自语似地,细碎地说着她已经不喝酒了,现在每天早上都去公园管理处扫地,工作稳定了,也常念经。

「你可以带老婆小孩回来,我不会让你丢脸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

母亲没有预料到他会待这幺久,以为他跟以往一样随时起身离开,急迫地想到什幺说什幺,怕没有话题,怕冷场,她说最近常接到保单,意外险、平安险、寿险,她很意外自己的儿子替他保了这幺多险,说:「我年纪大了,无所谓啦。不要担心我。」母亲夹了一颗荷包蛋到他碗里,说:「把钱省下给你儿子买玩具吧。」

直到吃完饭,荷包蛋仍然完整躺在他碗里。母亲坐在客厅上看着连续剧,他走回房间锁起门,从口袋中拿出两千元纸钞,仔细察看浮水印、编号、防伪线。

母亲关掉电视,走回房间,他听见母亲的诵经声,没有起伏的规律节奏。阿诚走进浴室洗脸,将脸浸泡在冷水中,让满脸的潮红退去,他抬头看着镜子。

恍惚间,阿诚以为自己看见了父亲。

几乎是同一张脸,深锁的眉头、挺直的鼻樑与象徵无情的薄唇,彷彿父亲在镜子另一头凝视着他。

他突然惊觉过去十五年他对母亲的漠视是什幺样的伤害,当母亲因为承受不了父亲死亡的压力而酗酒,他没有採取任何挽救措施,他只是站远一步看着母亲,看着她一步一步踏上父亲的后尘,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开。

为什幺如此无情?是因为他看透了父亲颓败堕落的过程,在对抗父亲的过程中他与母亲已经使尽全力,于是当母亲开始酗酒,他便不自觉地认定母亲也将不可挽救,他唯一能做的是自保。可是母亲并非自愿酗酒,她需要的是有人跟他站在同一边,对抗父亲的幽灵,而不是弃她不顾,让她更快落入绝境。

母亲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独自走出这个悲惨孤独的对抗,像是在漫长的死亡后重生,但是他却有非执行不可的计画。

他心底涌起极大的罪恶感,这是他最讨厌自己的部分,如果他够狠,他的人生绝对会有所不同,他曾经在太多转机上心软而错失机会,出发前他一再告诉自己,要够狠,这原本就是母亲欠他的,十五年前他们早就说好了,他只是前来取回而已。

他把头埋进手掌中,自言自语:「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他拿起老人的名片,设定手机号码隐藏,拨号给老人,老人一接起电话,阿诚就听见了背景的海潮声与机械音调的日本流行歌曲。阿诚沈默不语,老人也没有应答,持续几秒后,老人主动挂断电话。

阿诚反覆哼唱电话背景声中的音乐,想起那是上个世纪末安室奈美惠的成名曲,在他离家那一年不断在新世纪商城的某个地方循环播放。他走向门外母亲的老机车,踩踏发动后,戴上母亲的安全帽与口罩,油门一催,驶往附近矗立的观光展望台。

高倍望远镜,一枚硬币十分钟,阿诚重複哼唱安室奈美惠的成名曲,一直到第三枚硬币时限结束前,才突然恍然大悟,将望远镜移向海水浴场。

空荡的海水浴场,里面有一台自拍贴纸照相亭,日夜不停唱着安室奈美惠,一旁的公车站牌旁站着那四位神祕计程车乘客。

他发动摩托车,急奔至海水浴场外的马路,过了海水浴场入口他才紧急煞车回头一望。

入口的厕所亮着灯。

他停车熄火,循着洗手台的水声与脚步声走到海水浴场入口休息室的走廊外。

透过外面路灯微弱的光芒,阿诚看见休息室里只有戴眼睛的国中生一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冬季制服外套与卡其长裤,独自坐在漆黑的休息室中。休息室中除了无人的售票处之外,只有四排座椅与角落一台自拍贴纸照相亭,其余地方再无可遮蔽之处。

阿诚回到摩托车,从机车后座的工具箱中拿出一只扳手,藏进袖子里,双手插在口袋,一副无知观光客的模样,走向海滩入口。

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个不良少年而来,前座染着金髮,后座染着绿髮,后座的少年手持沖天炮与防风打火机,沿途没有明显目标点燃就放,沖天炮咻一声飞射出去,爆裂声忽远忽近,两位少年骑到阿诚身边,绕圈挑衅,见他没有反应便停下来,后座绿髮少年把沖天炮对着他,嘻笑不断,前座金髮少年扁鼻朝天,闷哼一声挺着胸膛问他:「你是看我没有是不是?」

他没有回话,绿髮少年作势要对着他点起沖天炮。阿诚右手一放,藏在袖子里的扳手往下落,他顺势握住扳手另一端,猛一举起往绿髮少年头顶劈下。

「干!」金髮少年狂呼,紧摧油门逃跑,绿髮少年侧身躲过攻击,扳手把一整束沖天炮打落地上。

阿诚走到海水浴场入口,打个哈欠走进休息室,安室奈美惠的迪斯可舞曲节奏让他感到异常兴奋,他路过眼镜学生,走进自拍贴纸照相亭,拉起帘子投入硬币,假装是为了拍摄自拍贴纸而走进这里。

照相亭的机器唸出操作说明,一小段沈默后音乐再次响起,阿诚在第一次闪光灯亮起后侧身滑出照相亭,无声接近眼镜学生,手一振一摆,扳手起落,国中学生的眼镜重摔至地面散成碎片。

阿诚拉开国中学生的手提袋拉鍊,拿出牛皮纸袋,确定里面是一大叠两千元新钞。

这一笔钱够了,儿子的医药费有着落,还可以把母亲接到台北同住,那是他一直嚮往的,安稳平静温馨的家庭生活,原来只要跟那些爬到上面的人一样狠毒就可以得到。

走回机车停放处的沿途上都吹着强烈的逆风,不只阻碍他的前进,也将他的脑袋吹得心烦意乱。一个国中男生为什幺会跟一群中老年人搅和在一起?如果是逃学,为什幺不换下制服?他刚刚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点?他忙着拿走钱,没有注意到国中生的伤势,万一他不是昏迷而是被他打死了呢?

离机车停放处还有一段距离,他便懊恼地转身跑回海水浴场入口。

躺在地上的国中生仍有呼吸,只是暂时昏厥可能随时会醒来,国中生一呻吟,他便急忙躲进自拍照相亭,没多久,计程车上的另外三名神祕乘客走进休息室,他们质问眼镜学生怎幺回事,眼镜学生尚未回过神来,不知该怎幺回答。

外面马路上,两个不良少年又带着大把沖天炮过来,以更挑衅的频率沿途乱射。白髮老人拉着中学生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脸颊,不断问他是怎幺回事。中学生说可能是两个不良少年,另外两人尚未等他说完便气急败坏地跑出休息室,留下来的老人给了眼镜学生重重一巴掌。

「我们现在在做什幺你有没有搞懂?」
「我知道。」
「钱弄丢了,送货的来了,会怎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会怎样,会死而已。」老人突然放低声音,温柔地对中学生说:「所以你知道严重性了吗?」

中学生哭了起来。

「不要哭,没用的东西才会哭。」老人声音越趋慈祥,说:「做错事,就要负起责任,知道吗?你在这里,唯一的理由是你未成年,除此之外你没有用处。」

中学生哭得更大声,老人又赏他一巴掌。

「我说了,不要哭。」老人的语调转向强硬,说:「钱弄丢了,就赔,赔钱了事。」
「我没有钱。」
「你没有钱?那我该找谁要?」
「我…我爸?」
「很好,打给他。说你需要一笔钱,请他準备好,其他不要多说。不要说你在哪里,不要说你跟谁在一起。」

透过帘子细缝,阿诚看见白髮老人在中学生打电话的同时走到中学生身后,他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另一只手搭上中学生的肩膀,中学生误以为白髮老人搭他的肩是给他安慰鼓励,还转头看他笑了笑,电话接通后,中学生一改刚刚的脆弱无助,语气傲慢,大嚷着「不管啦钱给我準备好就是了几百万你又不是没有很啰唆耶你是会不会啦!」

一挂上电话,中学生便转头看着白髮老人,在他咧嘴而笑想邀功的同时,白髮老人一刀刺进他胸口。

些许鲜血喷溅到老人的黑衣上,但随即融入黑色之中。

捲髮胖子从外面跑了进来,抓着头傻笑着说他们追到不良少年了,但是他们身上没有钱,老人大骂一声没用的东西,交代胖子把中学生拖到海边丢弃,记得切下他的小指寄给中学生的父亲。

捲髮胖子唯唯诺诺地说好,蹲下身抓着中学生的脚往海边拖,看见捲髮胖子笨拙的身手,老人再次动怒,踢了胖子屁股一脚,骂:「没用的东西!」才走出休息室。

阿诚想趁着老人离开且胖子在海边处理尸体的这段时间走出自拍贴纸照相亭,但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太过震惊,此时他才发现为了尽可能不被发现,几乎是整个人垫着脚尖贴个角落站立,他的小腿已经抽筋。

胖子在他恢复行动能力前回到休息室,他翻找国中生的背包,从地上检起国中生掉落的手机,身手俐落,眼神与平时大不相同。

胖子来到自拍贴纸照相亭旁边,阿诚停住呼吸,将扳手握在胸口。胖子的影子叠在廉子上,手指甚至穿入缝隙,眼看就要拉开帘子,却突然间被什幺吸引而笑了一声,随即快步走出休息室。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相信他们不会回来,阿诚才拉开帘子走出休息室。母亲那台停放在路边的老机车被骑走了,应该是胖子与秃头瘦子骑去追不良少年。他想那是好事,表示他们认为随意停在路边连钥匙都没有拔起的机车属于在海边钓鱼的当地人,与他们无关,不是嫌疑犯。

他很后悔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惹上这一班恶人,但木已成舟,手上的一大叠两千元新钞如火球般热烫,让他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来到离市区较近的银行,拿出其中几张钞票,在存款机试试。

钞票顺利入帐。
是真钞!

他又试了几张,确定都可以存入,他全身躁热,连续操作好几次,才想到前额上方的摄影机正拍着他的动作,他将剩余的钱收起塞进大衣,拉起拉鍊,退出提款卡。

阿诚在便利商店买了铁罐装的软糖礼盒与一捆胶带,先把软糖全部倒出,再把钞票塞进去里面,上盖封紧,走向马路尽头的另一家便利商店将装满钱的铁罐寄出。

到家后疲惫感袭来,几乎就要使他瘫软倒地,他从外套口袋掏出烟点燃深吸一口,没有留意到宅即便的收据掉到地上。

窗外灯火闪烁,他看见窗外闪烁的灯光是停放在铁轨旁边的救护车,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车,还有医护人员站在铁轨上,弯腰低头搜索。

确切的地点是平交道旁五百公尺左右的皮革工厂围墙外。

穿白袍的医务人员左手提起断肢的脚掌,右手抓着一件白色运动服。

阿诚心里一惊,确定那就是运动服中年人「被处理掉」的残肢,加上死去的国中生,他确定计程车神祕乘客的五人组只剩下三人,不久后,他开始觉得另一边的草丛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幻觉吗?他闭起眼睛默数到十再睁开,这次他很确定,那确实是一个人影,而且他见过,是五人组里面的中年秃头男。

救护车把尸块抬上车,秃头中年男的视线跟随救护车的移动落到阿诚的家,他面无表情地顺着小路走了过来,阿诚迅速起身把前门后面锁上。

「有人在吗?」
阿诚噤声不语。
「跟你们借个厕所。」

秃头中年男脱下上身的衣着,把内衣捲在手上,打开门前的水龙头,将内衣浸湿,接着将浸湿的内衣贴在门边的小窗上使力一击。

窗户在一声低微的闷响后破了,秃头中年男将碎玻璃包在内衣里,并将窗框周围的细碎玻璃清理乾净,整只手便从窗户动口伸了进来。

阿诚倾全身之力压住门,秃头中年男的手搆到门把开关,拉开安全锁头却发现推不开门,他试了几次徒然无功便大骂一声:「妈的,没人在,浪费我的时间。」秃头男转身走回平交道旁,逐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阿诚反覆思考整个计画是否有漏洞,没多久他突然惊吓起身传简讯给妻子:「如果有人问起我,什幺也不要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就算我妈也一样。」

阿诚留下一张纸条给母亲,说明自己有点事要办,希望她到市中心的饭店等他,请母亲先住进饭店,他这样写:「不要待在家里。我要带你去饭店庆生,我还準备了芒果蛋糕,你最喜欢的芒果喔!」他还告诉母亲,希望可以接母亲去台北同住。

他回到计程车上,前往海水浴场,到了海水浴场入口的休息室,他走向自拍贴纸照相亭,弯腰将手伸入照片出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自拍贴纸已经被取走。他懊恼自己为何不先将摄影机镜头遮蔽起来再以拍照掩护抢劫的动机,又为何不在离开时将快照取走,他也理解了为何捲髮胖子在拉开帘子的一瞬间突然讪笑一声而放下帘子走开,他必定是看见了快照出口的自拍贴纸,如今印着他脸孔的自拍贴纸很可能就落在白髮老人手上,只要在这犹如鬼城的新世纪商城旧住户间打听,不难知道这张脸孔属于谁。

他开车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寻觅白髮老人、秃头中年男子与捲髮胖子的蹤迹,却一无所获。过了中午,他来到市中心的饭店,报上母亲的名字,问对方有没有这个女人投宿,柜台服务生说:「有,早上来的,订了一间房,但是我们跟她说,房间还需要整理,下午才能入住,她说她先去附近市场逛逛,下午再过来。」

他表明身份,柜台小姐将房门钥匙交给他,并告诉他,最近饭店刚整修过,露天温泉刚完成,正开放房客使用。

「温泉?」他讶异地问:「从未听说过这里有温泉。」

「是添加温泉成分的SPA水疗,」柜台心虚地说:「是真的露天,而且二十四小时开放,还可以看到海景,也算得上是温泉吧。」

进入房间后,他反覆思索一切的离奇事件,越想越急躁,索性打开电视消磨时间,电视节目收讯不良,仅有地方电视台讯号比较清楚,口齿不甚伶俐的主播以当地口音报导着百无聊赖的新闻,但正当他感到无聊而睡意渐起时,主播突然拉高音量,略带兴奋地说着港口发生两起离奇命案,五具尸体在海水浴场被寻获,显然是不懂当地水性的外地人冒险下海所致,以及两位年轻人骑车撞上山壁后落海而死。

他先是倒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口连肩膀都跟着卸下的长气。儘管新闻画面已经打上马赛克,他还是从衣物与体型中辨识出捞起的尸体正是白髮老人、秃头瘦子与眼镜学生,而撞山落海而死的便是往海水浴场道路上乱放沖天炮的两位不良少年。

也许是两边互斗全军覆没,或是外力介入,他无从知晓中途究竟发生过何种事故,他只知道,接下来只要等到胖子的尸体被寻获,他便没有后顾之忧。

心情放鬆后,他拿着毛巾到「露天温泉」,希望泡个热水消除身体的疲惫。

坐在半温不热的大浴池中,疲惫袭来,他往后一仰便沉沉睡去。其间他听见有人进来沖水、洗澡、然后也走入浴池,在他对面坐下。

一张开眼,他随即发现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捲髮胖子。胖子皮肤白晰,藏在厚外套下的体型原来极为壮硕,看得出有过一番锻鍊,几道红色的抓痕从胖子脖子延伸到肩膀与胸前,没入水面下。但胖子不再是捲髮,反而是一头金色的直髮湿答答地塌在头顶。

「温泉不错吧。」阿诚皮笑肉不笑地打声招呼。胖子微笑以对,笑得眼睛都瞇起来了,但却不回应任何一个字。阿诚在热水池中感到汗毛直竖,带着疑问起身离开浴池,走回更衣室。

一穿上内衣,他便看见胖子的衣物摆在他的篮子隔壁,白色浴巾下摆露出至少一个字典厚的牛皮纸袋信封。

胖子独自悠闲地泡在浴池中。

他四处张望,走到入口处探头往外看,确定周遭都没有人,才偷偷掀开浴巾,浴巾下整齐地摆放着四袋字典厚的信封,旁边还有一个只有三分之二高度的信封,此外还有一大叠以橡皮筋綑绑起来沾满血迹的台币,以及一张,他将糖果罐寄回家的宅即便收据!

突然,胖子从浴池中站起,晃蕩着卵蛋走向更衣室,阿诚像是触电般急速将手抽回,迅速穿衣离开。

他想不透究竟是什幺样的故事正在进行,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双手不停发抖,他打电话给妻子,直接进了语音信箱,母亲的手机也没有人接。

阳光由窗内斜角一路延伸到整面墙上,将室内的一片暗影驱赶到他身上,他猛一起身,打开饭店冰箱,将里头的小瓶装调酒全数打开喝光,接着穿起衣服裤子外套,走出饭店,将计程车开至饭店前。

几个游客走到他的计程车前,他没有搭理,其余排班的计程车司机原本呛他是混哪里,见他没有抢生意,也不再与他争吵。

他只是笔直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等待原先捲髮如今金髮的胖子出现。

莫约一个小时后,金髮胖子提着手提包,擒着母亲的手臂走出饭店,他看见阿诚,再次咧嘴而笑,直接走向阿诚,开车门的同时,金髮胖子将阿诚的母亲塞入后座,自己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手指一滑,就将白髮老人的折叠刀展开并贴至阿诚的胸膛。

「开车。」金髮胖子说。
「去哪?」
「你家,我们有很多话要谈。」

沿路上阿诚透过后照镜看着母亲,母亲偷偷以唇语示意阿诚将车开往平交道。在这条回家的路线上,他们能反败为胜,甚至杀死金髮胖子就此脱困的机会只有一个,他控制开车的速度,并祈祷天时地利人和。

阿诚故意放慢速度,让平交道的栅栏在他接近时放下。

反正他只是一个无用中年人,如果生命可以交换,他愿意冒险保护妻子、母亲与他儿子。

阿诚与母亲不断交换眼神,确定彼此的意志。

平交道的警铃声很吵,阿诚故意趁这个时候转头跟金髮胖子说话,金髮胖子听不清楚他的话,便把脸稍微靠近他,手上的刀也不再紧贴在阿诚胸口。

阿诚又对着金髮胖子说了几句咕噜不清,泡沫般破碎的呓语,就在金髮胖子睁大双眼全心专注在辨识他的嘴型的同时,列车疾驶而来,阿诚放开煞车猛踩油门,撞断平交道栅栏,接着又猛踩煞车将车停在铁轨上,立即将车熄火,拔下钥匙开门下车往前狂奔。

意料之外,母亲没有下车。

金髮胖子猛开开车门想钻出车外,但是母亲倾全身之力将安全带捆住金髮胖子的脖子,阳光下,母亲的双眼星光闪烁,她转过头看着阿诚,以夸大的嘴形说着听不见的话。

「一条命,我欠你,再见。」

就在阿诚大吼一声想上前救出母亲时,列车撞上,计程车变形,板金在铁轨上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画出一片火花。

母亲无声的告别说明了她早知道阿诚回来的目的,她理解,她接受且认为她应该牺牲。然而,却是这样的温柔谅解真正定义了阿诚的罪。

阿诚仰望四周,安室奈美惠欢快不止的歌声从他的耳鸣中蔓延出来,流洩到新世纪商城的每一间空屋、每一个角落,那些因人心贪婪而起的互相湮灭的计画像一团团暗影,随着节奏舞动起来。带着慾望而来的人早带着慾望而去,他们自由自在,如同云端上的众神,而阿诚与他的母亲,这些目睹众神来去且被抛下的底层的人们,最终的命运都只是成为一头头互相啃咬的野兽。

性倾向是可以改变的►►►牯岭街里的文学导演杨德昌►►►比假的还真:杨德昌《恐怖份子》中的影音叙事►►►

摄影/陈艺堂

张耀升
小说家、编剧、导演,偶尔身兼演员。张耀升的小说曾获得时报文学奖等奖项,曾出版短篇小说集《缝》、长篇小说《彼岸的女人》、散文《告别的年代:再见!左营眷村》、电影小说《行动代号:孙中山》,近年从事编剧及影像创作,同时也在一些台湾独立製片的电影中担任演员。影像作品包含与黄靖闵共同执导的剧情短片《鲜肉饼》,改编自同名小说的动画《缝》,公共电视人生剧展《托比的最后一个早晨》,影像作品曾入围金钟奖、金穗奖、台北电影节以及香港、希腊等各国际影展。除了文学作品影像化之外,也致力于阅读推广,为了突破地域限制,改善偏乡阅读,拍摄製作阅读教学影片《阅读世代》,藉由影像带领观众回归文学阅读。

张耀升使用文字与影像,一如用咒,为种种混沌无明一一安放其名,使之降伏。他擅长与黑暗相处,黑暗中躲着怪兽,等着他一一将它们的故事说出,彷彿如此才能得到安息。藉着他的故事召唤出的幻象,我们观看他人的艰难,好得知自己命运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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